石进华:我要守他们一辈子

每天清晨,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县烈士陵园都会被一种规律的声音唤醒——“沙……沙……”那是扫帚轻抚地面的声音。
当晨光初透,石进华总握着扫帚准时出现在青石阶上。一步一阶,从春到冬,石阶默默见证着他从壮年走到白发的每一个清晨……
卧龙山畔护忠骨
1982年春天,28岁的石进华成为驻地部队的编外职工。
为采购物资,每天他都抄近路穿过卧龙山。半山腰有一片荒坟,一个寻常午后,石进华路过时无意间看了一眼,荒芜的景象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——几十座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土坟,歪斜的木板潦草地插在坟头,字迹在风吹雨打下早已模糊。他心头一紧,蹲下身,在一块破损的木板上勉强辨认出“战士”等几个字。那一晚,石进华辗转难眠。
当石进华反复向同村老人打听,又向部队求证,得知这里长眠着1969年至1972年间,为修建国防工程而牺牲的77名年轻士兵时,那些模糊的名字、那些被野草掩盖的坟茔让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。他想起自己的童年:1岁丧父,2岁丧母,是吃百家饭、穿百家衣,在乡亲们拉扯下长大的,更是在阿公阿婆讲述的红军血战湘江与通道转兵的故事中长大的。
“我们不去管,谁去管?”几天后,这个没读过书的侗乡汉子,作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——“从今以后,我来陪他们。我要守他们一辈子。”
从此,石进华夫妻俩的身影,便深深地印在了这片山坡上。用镰刀割开层层杂草,搜寻那些半埋在土里、散落在草丛中的残碑断片。每发现一块,他都用衣角小心地擦去泥土,捧在手里端详很久,再郑重地收集起来。日复一日,他们的足迹几乎覆盖了陵园的每寸山坡,为“沉睡”的战士们一点点找回了失散的身份证明。

石进华为无名烈士擦拭墓碑
把名字找回来
1986年的一场暴雨后,三座墓碑被冲倒,石进华急得睡不着觉。“这样下去,哪还看得清他们的名字?”他决心为这些无名的战士找回名字。
这是一场近乎盲目的跋涉。为复原烈士身份,不识字的石进华夫妻俩像拼图一样,一点点核对残碑。碑文模糊,他们就从原始的墓碑上将烈士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摸出来;信息不全,他们就寻访当年知情的老兵和附近村民,拿着拓片奔走在军地部门,在泛黄的档案里逐页翻找、比对。历时3年,陵园77位烈士中,有73位的姓名与生平得以重现。然而,至今仍有4座无名墓,这成为石进华难以释怀的遗憾。“只要有一点希望就想试试,我一定得帮他们找到家。”
2020年清明节,来自贵州的杨老伯在陵园长长的台阶下犯了难。老人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,望着山顶亲人的墓地老泪纵横。石进华没多说一句,只是默默地在他身前蹲下了身子。一级,两级……老人的重量压在他已不年轻的背上,他的脚步很慢,却踏得极稳。祭扫完毕,老人紧紧攥住他的手,声音颤抖:“石兄弟,你就是我亲弟弟啊!”
这样的时刻,却让石进华感到一种无法承受之重。他尤其害怕烈士年迈父母的谢意。他曾遇到一位86岁的母亲来祭奠18岁牺牲的儿子。当老人颤巍巍地想跪谢他多年的照料,他却慌忙躲开,眼眶通红:“使不得!我受不起……”自此,每逢清明节,他总在清早打扫完陵园后,就匆匆“躲”回家里。他怕见家属,“我做的都是小事,他们失去的,是再也回不来的亲人。”

石进华带着外孙女为烈士墓碑描红
从一个人到一群人
“管管管,一管就管了40多年。”如今石进华已71岁,他43年的坚守,成了陵园里另一座无形的碑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身边的人。
最开始的追随者是他的妻子吴凤宜。她理解丈夫的心,默默接过家务,在他忙不过来时,也拿起扫帚上山。后来,是他的女儿、孙女和他一起描红、清扫。再后来,这份坚守悄然传开,越来越多的部队官兵、青年学生和普通民众,自发地来到陵园,他们或放下一束花,或俯身捡起石阶的落叶,让这份守望的微光,渐渐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如今,石进华每天必到陵园走一走、看一看,随手扫一扫。
“外公,我来啦!”
“石爷爷,我们来帮您啦!”
正在为烈士擦拭墓碑的石进华听到喊声,扭头看见9岁的外孙女李佳怡和同学们站在他身后,胸前的红领巾在晨光中格外鲜艳,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。
那一刻,石进华眼眶湿热。他忽然觉得无比宽慰。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“活到80岁干到80岁,活到90岁干到90岁”,背后其实一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:我走了,谁来接替?
现在,他有了答案。
清晨,石进华做完每日的擦拭,像过去43年一样,在陵园里缓缓走了一圈。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、每一级台阶,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。
他站在一位无名烈士的墓前,轻声说:“老伙计,放心吧,只要我还能动,天天都来看你们,等我不能动了,我的孩子会来看你们……”
文/禅雯静 视频制作/王非凡


